第029期周大地:盲目的能源投資是一種新的杠桿,拉不動GDP

人物介紹: 周大地,中國能源研究會常務副理事長,國家發改委能源研究所原所長、高級研究員。 本期語錄: “應該堅決把在建的火電項目停建緩建,已經快建成的也可以不允許其上網,以后如果有需要再考慮?!?br>“電力市場自由競爭的結果就是‘打混仗’,本身火電廠的大量上馬就不是市場行為,你卻要用市場機制來懲治這些非市場行為?!薄暗胤秸畬τ陔姀S的困難是有責任的?!?

“十三五”能源消費增速將明顯低于3%


南度度:近兩年,我國的電力需求和能源消費增速呈迅速下降趨勢,據《2015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顯示,2015年能源消費總量僅同比增長0.9%,用電增速更是創1974年以來年度新低,“十三五”期間未來極有可能出現負增長,就這個趨勢來看,目前我國的能源電力消費是否已達峰值?

周大地:確切來說,我們目前的能源消費總量及發電用電總量并沒有下降,是增速在下降,而且這個下降趨勢是非常明顯的。從過去電力增速最快時達到15%、能源消費增速曾有十年接近8%,到現在落到1%以內,我想這不是一個臨時性的波動,它確實反映了我國產業結構的巨大變化:過去那種依靠擴張型、高投資拉動以及基礎原材料產業和建設工程規模的不斷擴大,來拉高經濟、面向外需的增長方式已經到了頂點。這不是說今后我們的高速公路、高鐵、城市建筑就會停止建設,而是說規模不會繼續擴大了,這是一種趨勢性的、結構性的變化。

基于這些變化我們再談GDP增速,其實談的是增量部分,而不是原有規模的存量部分,當前我國GDP增速放緩,是由于經濟增長內容發生重大變化而造成的……【詳細】

發達國家在能源消費方面的舉措不一定最合理


南度度:那么除開工業領域,在人均電力消費這塊,也有很多人認為,相對于歐美日發達國家來說,我們的人均用電量水平并不高,還有很大的增長空間。

周大地:發達國家的人均用電量也分為兩檔,一類是歐洲的一些國家,人均用電量大約在6000-8000千瓦時,一類是美國、加拿大等國家,可能達到13000、14000千瓦時,而他們的GDP是差不多的,這就說明采取不同的消費和生產方式還是可以有不同能源強度的,不是GDP高人均用電量就一定高,這也是為什么說中國的電力消費還有一定增長空間的原因。

另一方面,我們也看到,歐盟現在已經開始要求自己的人均電力消費有所降低,目的就是要加強節能,降低能源消費。也就是說,歐盟目前狀況下6000-8000千瓦時的人均用電量并不是必須的,只是受到過去工業技術、電力轉換技術等的限制而已,而現在不論是家用電器、照明設備還是電動機等等用電設備的效率已經比過去高得多了,技術還在不斷更新。正由于有了技術進步,我們要達到發達國家同等消費服務水平,不一定需要同樣的能源供應條件,我們完全可以用更少的能源、用比發達國家更低的電力消費來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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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目的能源投資是一種新的杠桿


南度度:說回這個產能過剩的問題,不只是鋼鐵、水泥、化工行業,火電行業同樣存在產能過剩,據中電聯發布的2016年一季度電力工業運行簡況顯示,今年1-3月份,火電新增裝機規模1746萬千瓦,比上年同期還多投了752萬千瓦,裝機還在提速,但剛才您也說需求增速是在下降的,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一逆勢裝機的剪刀差?

周大地:發電行業其實很不愿意承認自己出現了普遍的產能過剩,但實際上中國的火電,或者說以火電為基礎的發電裝機容量過剩,已經不是今天剛發生的事情,設備利用小時數大幅度下降已經有兩三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了。那么發電多少算是合理的呢?電廠發電時間正常是按年均5500小時設計的,而且從技術上講,利用小時數達到7000小時甚至更多也是可以做到的。當然,電力負荷不會那么高,有峰值有低谷,但是火電利用小時只有4300小時,甚至今年有可能不到4000小時,這無論如何都是不正常的現象。

那么火電為什么還在高速增長呢?一是過去的能源預測本身存在失誤,當時有人認為“十三五”期間電力消費無論如何也有5-6%的增長速度,火電裝機容量還應該上到13億左右;二是在電力審批權下放后,很多地方政府也缺乏全局觀……【詳細】

應采取斷然措施停建緩建火電項目


南度度:在這個局面下,我們該怎么辦?現在從中央到地方都在討論供給側改革,從能源供給側的角度,如何才能實現去庫存、去杠桿,解決產能過剩?

周大地:我覺得現在應該采取斷然措施,如果還只停留在嘴皮子上說說“不要新上了”,“大家要注意了”,這個不能解決問題,特別是對于目前正在蓋的一批項目而言。微觀上看,一個項目上了一半你讓它停下來會很傷人,但從宏觀上講,繼續投入是無效的,即使蓋出來也不產生任何新的增加值,系統效率還會降下來。

舉個例子,一批項目現在投資了一半,已經花了一千億了,你還得再花一千億才能把他們蓋出來,但如果花兩千億蓋出來的東西都是沒有市場需求的,那么實際上,這是把我們現有電廠盈利能力也一塊拉下來了,新投入的一千億就是負效益投資。所以,從國家的角度來講,我們應該堅決把在建的火電項目停建緩建,已經快建成的也可以不允許其上網,以后如果有需要再考慮。當然,在具體項目實施時,財務問題的處理可能確實存在困難,但大量多余電廠蓋出來,無非是把別人的飯拿過來吃一口,從宏觀上、經濟上來講一點好處沒有,我們為什么要去做呢?【詳細】

電力市場自由競爭的結果就是“打混仗”


南度度:所以您更偏向于用一種行政性的手段來解決問題?

周大地:因為我們的第一步就走錯了。國際上來講,即使是搞市場經濟的國家比如美國,在上電力項目的時候都會做嚴格的審核,相當講求其必要性。我們呢,首先在電力預測上就是稀里糊涂的,很多時候都在用遠期預測來指導現期行為?,F在蓋起一家電廠只需要一年多時間,是否有需求看今明兩年就行了,遠期如果出現電力短缺也來得及建,更何況現階段還有這么大的富余量,十年以后的事為什么現在著急做呢?這難道不是巨大的經濟浪費?

當前,電力技術還在不斷進步,就拿火電廠來說,如果手頭上的在建項目晚個五年十年,很可能蓋的就是下一代電廠了,現在上海外高橋三廠提出,它的示范項目要將煤耗降至251克/度(國家示范性項目——“251”工程),比較下來,目前那些在建電廠比251克標準落后了20%左右,提前蓋一點好處沒有。

我們總認為市場經濟就是自由競爭,但這么競爭下來的社會成本是難以想象的。那些早已經蓋出來的電廠,幾十億上百億的投資都放在那兒了,你卻讓他關門? 【詳細】

地方政府對于電廠的困難負有責任


南度度:對于那些火電廠來說,停建緩建會不會對他們太殘忍?曾有發電企業代表向我吐槽過電廠的實際和難處,說他們在地方經濟和社會民生就業等領域也是發揮著相當作用的,您對此有什么看法?我們該如何進行合理的能源結構調整?

周大地:電廠的就業人數是相對比較少的,投資大幾十億最后養活一二百人,其實是一個資金非常密集的產業,他所謂的為地方解決就業問題并不實際。當然,政府對于電廠的困難也是有責任的,很多地方非逼著能源企業去支持煤電等能源大項目投資,把GDP搞上去,由此造成的惡劣后果我們不能讓企業獨自承擔,這是過去的發展理念不協調、不創新、不綠色的集中體現。不能說現在要解決這個問題了,大家一股腦都逃了,放給市場了,這顯然是不對的,解鈴還須系鈴人。所以我們現在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停建緩建,然后再談已經建好的怎么辦,電力市場的蛋糕怎么分?,F在連停建緩建的第一步都沒邁出去,還在一個勁兒往上加項目,矛盾的處理不就更困難了,何況電力市場本來就打成一鍋粥了,為什么還要在上面加分母呢? 【詳細】

即便做到了清潔利用,煤炭終究是不清潔的能源


南度度:現在有些改良派把煤電的未來寄望于超低排放和清潔利用,您是怎么看的?

周大地:這當然比過去不超低排放要好。煤炭行業無論如何還得生存,即使煤電不再上新的,已經存在的也有8億多千瓦,仍然是當前和今后一段時間的發電主力,用好這部分煤炭、讓它變得更清潔是非常有必要的。目前中國大氣霧霾、土地污染、水污染的治理工作依然任重道遠,要把PM2.5治理到WHO(世界衛生組織)推薦的10微克以下更是個遙不可及的目標,所以煤炭無論如何都得清潔化。

我們同時也要認識到,這種超低排放狀態不代表煤炭就是最清潔的了,它只是相對于煤炭過去的骯臟形態而言,排放強度雖然下來了,但排放總量仍然是幾百萬噸,而且這種清潔利用并沒有解決低碳問題,碳排放以后依然會帶來巨大成本,跟光伏、水電、風能比較起來,煤炭究其本質還是不夠清潔的能源,所以不能說做到了清潔利用就任其發展了,這是相對而言的。

南度度:目前通過超低排放技術實現煤炭清潔利用的主要是大型電廠,那散煤和小鍋爐帶來的污染問題該如何解決?【詳細】

不改革的配額制相當于給可再生能源發展加了個蓋子


南度度:今年3月,我國的可再生能源配額制終于塵埃落定,您認為這個指導意見能否從源頭上理順可再生能源與其他能源類型的發展關系?

周大地:國際上也有產生可再生能源配額制的地方,比如美國加州等,這個制度在現階段確實可以起到一定作用,從供給方角度要求可再生能源必須在發電中占有一定比例,這樣我們就不用再討論棄風棄光棄水的問題了,可以說是一種強制性做法??稍偕茉磁漕~制當然可以作為一種推動能源結構調整的政策措施之一,但僅靠這一政策并不能徹底解決可再生能源的發展問題,我們現在雖然有可再生能源發展基金,大家的電費里有1.9分錢是為了支持其發展多付的,但這種做法太機械了,我們每年到底該發出多少可再生能源,補貼基金夠不夠,金額怎么分配,太復雜了!舉個例子,如果配額制規定可再生能源占比3%,但當前電力增長只有1%,那么可再生能源部分基本上也沒什么增長,所以配額制可能就需要根據現狀不斷進行調整,今年3%,明年3.8%,后年4.5%……年年都得調,如果沒有這個過程,就等于變相給可再生能源發展加了個蓋子,因為沒有電力消費增長就沒有新的配額產生。 【詳細】

扯GDP后腿的不是低碳發展


南度度:我們在支持可再生能源發展、追求低碳和零碳的道路上,也面臨著GDP增速的壓力,這個問題如何調和?

周大地:GDP和人均收入的增長是需要我們為之長期努力的,這個增長絕不是靠骯臟能源和環境污染來支撐的,經濟增長與綠水青山、藍天白云并不矛盾,而且后者正是我們現階段發展的重要內容之一。我在前面也提到了,當前我國的經濟增長內容和外部條件都有了重大變化,我們不是因為搞了綠色能源和環境保護才使得經濟不增長的,即便繼續污染環境,經濟也不會再像以前那么增長了,所以,我們不能再靠污染環境、無節制地使用自然資源來推動經濟,而且,過去欠下的環境賬現在還得還。

到了這個階段,我們必須尋找新的經濟推動力,增加產品的生產率和附加值,鼓勵知識產權、技術服務、創新品牌、核心裝備制造等方面的經濟增長,而綠色低碳正是動能之一,它并不妨礙經濟增長。放眼世界各國,基本都在進行能源結構調整和污染治理,并沒見誰把經濟扯下來了,反而促進了技術創新,你看美國的特斯拉,德國的寶馬i8,歐洲的近零排放綠色建筑……沒有技術創新就只能等著落后,從別人那里買知識產權,給別人打工,錢又被賺走,這是不是太傻了。

淘汰煤炭不是讓它“跳樓”,得先“走樓梯”


南度度:未來您更看好能源領域的哪塊發展空間?

周大地:首先,我們要把節能放在第一位,工業節能、生活用品、城市建設的高效低碳化等領域的發展空間非常大,節能高效的技術永遠不會缺少發展空間。其次,從能源角度來講,可再生能源的發展還方興未艾,它的生產和利用都是非常重要的發展空間。目前我們的可再生能源比例只有個位數,實在是太低了,以后要達到30%甚至更多,由大量的集中的轉向逐漸的分散的,把集中式和分布式可再生能源更好得結合起來。新能源除了風光水電也包括核電,它同樣是低碳發展的重要內容,歐盟有將近27%的電量是核電,美國也有19%,我們在核電方面的技術進步還可以繼續加強。

當然,我們對未來也不要操之過急,中國目前尚處于能源革命的初級階段,未來能源格局的形成還需要時間,淘汰煤炭也有一個過程,如果突然把煤炭從40億噸降到零,就等于讓它跳樓自殺,總得先走個樓梯吧。 現階段的結構性調整,先要從以煤炭一家獨大的能源格局逐漸過渡到多能多元化,這時煤炭仍起一定作用,其他能源盡量加快發展,清潔能源比例逐漸提高(包括非化石能源和化石能源里面的天然氣),這只是第一步。 【詳細】

南度度獨家專訪中國能源研究會常務副理事長、國家發改委能源所原所長周大地,更多精彩內容請看?【訪談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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